蒿里行(节选)
关东有义士,兴兵讨群凶。 铠甲生虮虱,万姓以死亡。 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 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。
历史叫他奸雄。 他写的诗,却是汉末最真诚的文字。 他对着大海写「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」, 他对着人生写「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」。 一个手握百万雄兵的人, 在赤壁火起的那一夜, 只写了一首诗。 奸雄的事好说, 诗人的事,没人提。

155年,生于谯县(今安徽亳州)。 父亲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—— 这个出身在门阀看重的东汉, 是他一辈子都要背负的标签。 他少年时机智过人, 以「诈病」戏弄叔父的故事已经流传开来。 他的朋友们叫他「乱世之奸雄,治世之能臣」。 那时他还年轻, 不知道这句话是夸还是骂。
黄巾之乱,他带兵平叛,积累了第一批威望。 190年董卓乱政,他是最早起兵反董的诸侯之一。 他杀了吕伯奢——那是他第一次杀无辜之人。 他说过那句话: 「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。」 后人把这句话刻在他额头上。 但他同时也在收揽人才,广开才路, 给颍川荀彧写信,称他「仁者之师,吾之子房也」。

200年,官渡之战。 袁绍兵力是他的十倍。 他几乎撑不住—— 有一封信,是他麾下文官写给袁绍的效忠书, 他看过之后,一封一封烧掉了,一句也没追究。 最后他用许攸献的奇谋, 火烧乌巢,袁绍大败。 他赢了。 这是他军事生涯的顶点。
208年冬,赤壁。 他的水军在长江上被周瑜的火攻打散。 他败了,败得很彻底。 据说他在撤退路上大笑了三次—— 笑郭嘉已死无谋主之叹; 笑周瑜聪明但还不如郭嘉; 笑诸葛亮料事如神,但此战他终究活了下来。 是真笑,还是哭着笑,谁知道呢。

他控制汉献帝,加九锡,封魏王, 但始终没有称帝。 有人说他是在等,有人说他是不敢。 220年正月,他在洛阳病逝。 他死前留下遗令: 「余香可分与诸夫人……」 说的是香料,不是天下。 他的儿子曹丕,两个月后就称帝了。


他写过战场,不是英雄史诗, 是死亡的气味, 是士兵的骨头, 是他见过的真实的战争。
关东有义士,兴兵讨群凶。 铠甲生虮虱,万姓以死亡。 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 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。
北上太行山,艰哉何巍巍! 羊肠坂诘屈,车轮为之摧。 树木何萧瑟,北风声正悲。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 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。 山不厌高,海不厌深。 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。

「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」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, 已经五十多岁了, 刚刚打完一场远征。 老了不肯服老, 这是曹操最动人的地方。
神龟虽寿,犹有竟时。 腾蛇乘雾,终为土灰。 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 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 盈缩之期,不但在天。 养怡之福,可得永年。 幸甚至哉,歌以咏志。
设使天下无有孤, 不知当几人称帝, 几人称王。
余香可分与诸夫人, 不命祭, 无藏金玉珍宝。 ——魏武帝曹操遗令

曹操写时间,比任何人都直白。 他不说「岁月无情」, 他说「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」—— 然后喝酒,继续打仗。
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! 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 慨当以慷,忧思难忘。 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
神龟虽寿,犹有竟时。 腾蛇乘雾,终为土灰。 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 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
东临碣石,以观沧海。 水何澹澹,山岛竦峙。 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。 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。

历史给了他一个标签:奸雄。 他从未否认,也从未解释。 他只是继续写诗,继续打仗,继续活着。 两千年后,那个标签还在—— 但他的诗,也还在。
「宁教我负天下人, 休教天下人负我。」 后人记下了这句话。 但他之后, 又放了那封效忠信的人。
官渡之战后, 他把那些暗中联络袁绍的信 一封一封烧了, 一句也没追究。 宽,也是一种力量。
「乱世奸雄」四字, 已随他入土两千年。 但那首「对酒当歌」, 仍有人每天夜里在读。

曹操活在东汉末年—— 那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、也最出人才的时代之一。 黄巾之乱之后,全国军阀割据, 人口从六千万锐减至一千余万。 他用四十年,统一了北方。
「三国」在正史里只存在了几十年, 却在中国文化里活了两千年。 《三国演义》把曹操塑造成了奸雄, 但历史上的曹操, 也写出了汉末最好的诗歌—— 他的文学成就,和他的军事成就一样不可忽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