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大观园(节选)
衔山抱水建来精, 多少工夫筑始成。 天上人间诸景备, 芳园应锡大观名。
她是荣国府的老祖宗, 一座大厦的根。 儿孙绕膝时,她是最暖的那一盏灯; 家道倾覆时,她是最先碎的那块瓦。 她见过最盛的繁华, 也亲手送走了它。

她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, 锦衣玉食,知书达理。 及笄之年,嫁入荣国府为媳。 那时的贾府正鼎盛, 高门大户,钟鸣鼎食。 一个年轻的新妇, 就这样走进了一座煊赫的大宅。
岁月流转,她成了一府的老祖宗。 儿孙满堂,阖家欢乐。 宝玉、黛玉、宝钗、凤姐—— 都在她膝下承欢。 她疼宝玉如命根, 也最怜黛玉的孤苦。 那是一个家最圆满的样子。

元妃省亲,大观园落成。 那是贾府最盛的时刻—— 省亲别墅,烈火烹油, 鲜花着锦之盛。 她在园中设宴,听戏赏花, 猜灯谜、行酒令。 满园的笑语, 是她一生最得意的春天。
外面看着花团锦簇, 里头早已入不敷出。 凤姐操劳成疾, 子孙不肖,亏空日重。 她渐渐力不从心, 眼看着这座大厦的梁柱, 一根一根地朽去—— 却再也撑不住了。

终于,大厦倾了。 抄家、问罪、死的死,散的散。 昔日的烈火烹油, 化作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。 她带着对这个家最后的牵挂, 合上了眼。 树倒猢狲散,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。


元妃省亲,大观园落成。 那是贾府最盛的时刻, 也是一切繁华的顶点。
衔山抱水建来精, 多少工夫筑始成。 天上人间诸景备, 芳园应锡大观名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, 惟有功名忘不了! 古今将相在何方? 荒冢一堆草没了。
气质美如兰, 才华阜比仙。 天生成孤癖人皆罕。 你道是啖肉食腥膻, 视绮罗俗厌。

儿孙绕膝,阖家欢乐。 一桌家宴, 是这个家最圆满的样子。
一个是阆苑仙葩, 一个是美玉无瑕。 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; 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虚化?
都道是金玉良姻, 俺只念木石前盟。 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; 终不忘,世外仙姝寂寞林。
机关算尽太聪明, 反算了卿卿性命。 生前心已碎, 死后性空灵。

老祖宗最爱听戏。 台上唱尽悲欢离合, 台下坐着一园的笑语。
喜荣华正好, 恨无常又到。 眼睁睁,把万事全抛。 荡悠悠,把芳魂消耗。
一帆风雨路三千, 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。 恐哭损残年, 告爹娘,休把儿悬念。
襁褓中,父母叹双亡。 纵居那绮罗丛,谁知娇养? 幸生来,英豪阔大宽宏量, 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。

烈火烹油,终成尘土。 树倒猢狲散,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
为官的,家业凋零; 富贵的,金银散尽。 看破的,遁入空门; 痴迷的,枉送了性命。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
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; 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。 蛛丝儿结满雕梁, 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。
将那三春看破, 桃红柳绿待如何? 把这韶华打灭, 觅那清淡天和。
黛玉父母双亡, 是她接进府里的。 她疼这个孩子的孤苦, 也心疼她的体弱多病。 她一生牵挂的, 除了宝玉, 便是这个像花一样的女孩。
宝玉是她的命根子。 含在嘴里怕化了, 捧在手心怕摔了。 满府上下, 没人比她更疼这个孙儿。 她把一生的偏爱, 都给了他。
凤姐是她最得力的孙媳。 泼辣能干,把一府打理得井井有条。 她喜欢凤姐的爽利, 也纵着她的几分专横。 机关算尽的凤姐, 唯独在她面前最是乖巧。
「今年过年,三代人围坐一桌。 我看着我妈给孙子夹菜的样子, 忽然想起贾母。 原来每个大家庭里, 都有这样一位老祖宗—— 她在的时候, 家才像个家。」
「我爷爷的老宅去年拆了。 小时候那么大的院子, 逢年过节挤满了人。 如今荒草丛生。 我站在废墟上, 脑子里只有一句 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」。」
「我奶奶生前最爱说一句话: 「外头冷,进屋坐。」 她走后我才知道, 这世上能这样对你说话的人, 越来越少了。 看到贾母这句话, 我哭了。」
「带我外婆去听了场昆曲。 台上唱《牡丹亭》, 她跟着哼,眼睛亮亮的。 那一刻我懂了贾母为什么爱听戏—— 戏里有她回不去的从前。」
「家里老人走后, 兄弟姐妹为房子闹翻了。 昔日多么和睦的一家人。 我才信了那句 「树倒猢狲散」。 原来维系一个家的, 从来不是房子, 是那个把大家拢在一起的人。」

贾母活在曹雪芹笔下的《红楼梦》里, 那是清代最伟大的一部小说。 荣国府钟鸣鼎食, 诗礼簪缨,烈火烹油。 她是这座大厦的老祖宗, 亲历了一个家族最鼎盛的春天—— 大观园的笑语,元妃省亲的荣光。
但《红楼梦》写的, 从来是繁华背后的无常。 盛极而衰,乐极生悲。 抄家问罪,树倒猢狲散, 最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 贾母的一生, 正是「好一似食尽鸟投林」的写照—— 一座大厦的兴,与它的散。